FASHION TALKS

說真話就被品牌封殺?資深秀評:意見,都是用錢和禮物包裝來的

被 Bof 譽為義大利最偉大時尚記者的 Angelo Flaccavento,已深耕業界 20 年,不僅是各大秀場的固定邀約人士,此外,所有業界最頂尖的時尚媒體,幾乎都曾收錄過其文章,包括《BoF》、《L’Uomo Vogue》、《GQ》、《Fantastic Man》、《System》等。

如今利益至上的時尚界,加速設計師生產、行銷、銷售的頻率,導致日趨扁平化的美學,無法顛覆世人的創作,來不及吸收轉化的文化參考,成了文化挪用、東拼西湊四不像的產物。連 Martin Margiela 也在紀錄片中感嘆今日的時尚體系:「我感覺有點失落,某方面來說我覺得非常非常難過,感覺像是,時尚界開始有不一樣的需求,我不確定自己有能力滿足他們。

近期,Angelo Flaccavento 接受中央聖馬丁刊物《1 Granary》專訪,揭露如今時尚體系,設計創意、靈感來源(或抄襲)、發售速度的壓縮與惡性循環。

最後,談及時尚評論之於業界的意義:誠實的評論,將拯救時尚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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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句話說,現在的時尚撰稿者,太不誠實。

(第 14 期 System 雜誌封面專題,
便是由 Angelo Flaccavento 主導 Rick Owens 與山本耀司對談,
他本人更是這兩位設計師的粉絲。)

 

01. 體制殺死創意人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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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無庸置疑,如今一年兩季度的發表已遠遠不夠,快速的播送方式,讓觀眾渴求更快速地看到新品、購入新品,猶記當年 Raf Simons、John Galliano 離開 Dior 時都坦言,實在太高壓、超出負荷。

這點當然成為 Angelo Flaccavento 眼中業界的一大問題,「當今系統的問題之一是 deadlines 越來越短,因此創作發想的過程亦越來越短。設計師每年設計兩個系列,進行國外研究之旅,這些都不再重要,現在,創意發想已嚴重扁平化,只是走訪古著店、在網路上查查資料罷了。」

「由於如今時尚傳播的方式,」也就是社群媒體,「使人們僅從服裝正面看到圖片,因此設計師完全不關注背面。人們忘記服裝是三維的,因為我們只接收、消費二維的圖像,因此所有事物都是平坦的,且所有事物都是能立即被識別的。服裝其實涵蓋另一個維度,即運動(movement)。」

 

02. 設計師,拜託別再抄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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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我一眼能認出(該作品的)靈感來源,這樣就有問題,代表創作不足以消化吸收原作,以創建全新的產物。」

「我認為抄襲問題一直存在於時尚界,一位設計師帶領,其他設計師跟隨。但如今,此現象尤其猖獗。這個產業日益壯大,向全球拓展,創作過程如此之快,以致於致敬、抄襲和靈感參考,這三者使人難以區別。」

對於原創性,Angelo Flaccavento 絕對是業界專家,畢竟他從 Virgil 尚未爆紅以前,就是第一個站出來大肆批評他的人,為什麼?就是因為 Virgil Abloh 在他眼中不配被稱為創作者,無原創可言。

Raf Simons(L) and Off-White(R)

那究竟抄襲與致敬如何辨別?「不是說你從另一個設計師那裡得到靈感,就可以不斷複製他的東西。創作必須始於某個起點,對於某些人來說,或許是個概念;對於其他人來說,或許是其他設計師的風格,或一件古著,這我完全能接受。」

「在藝術領域中,每位藝術家也都是從另一位藝術家的作品中學習開始的,所以他們的第一幅畫是大師的複製品,接著進步並發展自己的風格。」

「重點在於,出發點可能是同個點,但目的地應該在完全不同的地方,這樣的創意過程才是真正富有意義。」Angelo Flaccavento 解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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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. 消費者的口味,往往和評論家毫無關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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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論家擅長從歷史脈絡評斷設計師的創作,以及其靈感的連結和對文化背景通透的了解。但說實話,這年頭你買東西還在意時尚評論家的評價?還在意這設計師是否抄襲?你能分辨得清楚媒體為何吹捧這些商品?

商業至上,當大家只在意表像時,沒人在意背後的深度與意涵。

「作為評論家,我認為真實性和原創性至關重要。但同時,作為評論家,我對消費者的品味毫無影響力。」

時尚已成為金錢驅動的產業,只要人們喜歡並購買,設計師就完成任務了。但我認為時尚確實具有情感功能,需要獨創性來激發這種情感,問題在於,創意已變成公式。」Angelo Flaccavento 以 Gucci 創意總監 Alessandro Michele 為例,其首個系列獲得巨大成功,此後,便必須跟隨管理階層的策略走下去,不斷轉換舊元素,不斷更新熱賣的品項,持續製造「大眾喜愛的事物」,但這究竟是不是設計師 Alessandro Michele 本人心之所向,無從得知。

「對管理階層來說,利潤至關重要,但設計師可能抱持相反的想法。」

「我認為時尚界真正的明星是 CEO,他們統治遊戲,而不是設計師。」

Alessandro Michele and Marco Bizzar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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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. 未曾錯過山本耀司的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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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仍相當勤勞地出席各場大秀的 Angelo Flaccavento,難道不會倦怠?難道還能被驚艷,還能感受到全新的事物嗎?

Rick Owens 2020 Spring/Summer

Angelo Flaccavento:「當然,很常啊。一場 Comme(des Garçons)的秀,一場 Rick Owens 的秀……一切都讓我真正地感到驚訝。我入行以來積極參加每一場秀,期望可能看到最棒的作品,舉例來說,我不愛 Alyx 的第一季,但這季我又去參加,心想:『也許今天會被驚艷到』,而事實上,我確實被驚艷,我很喜歡,這是很好的秀。」

「業界總有向著其他方向發展的一些人或事。我認為每場秀都能帶來驚喜,像我參加過我職業生涯中所有山本耀司的秀,你總是知道會以黑色為大宗,也許穿插一件紅色洋裝,還有一些白色,你都能預料到,但依舊會感到興奮,很難用語言表達,就是有某種情感因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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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品牌很少讓我感到興奮,Louis Vuitton 或 Dior 完全無法打動我的心。因為你完全能看到行銷的壓力,大膽地炫耀他們投入多少資金去製造商品,投入多少錢來招待賓客。我看了秀,看到很多沒必要多張羅,很少真正的創作。」

Yohji Yamamoto 2020 Spring womenswear

 

05. 時尚編輯,賣文章;KOL,賣身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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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今,每個人都能發聲,因為人們無論如何,總能自行撰文、找到自己的受眾,這點完全沒問題,問題在於導致人們對『專業』缺乏興趣。」

Angelo Flaccavento 坦言:「我認為作為專業人士,這不只意味著你有一定的經驗,更代表你能夠以歷史知識的角度解讀時尚,自媒體(Self-publishing)將成為一種全球化的咆哮,卻沒有任何意義。」

專訪 Susie Bubble:當網紅漂亮就夠了,但想要意見受人重視,請吸收知識

過去我們曾訪問不少 KOL,以最具代表性的自媒體 Susie Bubble 為例,她便認為時尚編輯與 KOL 的身分如今已沒有區別。可 Angelo Flaccavento 直言,絕對有差,其一便是上述的「專業性」,其二則為「身分的行銷」,「對我來說有件很重要的事:新聞並不代表『我』在批評,不代表『我的性格』,而代表我寫的『產物』;而部落客把自己視為產品,他們在推銷自己,有一定程度的自戀(narcissism)涵蓋在他們所做的事中。」

「但記者就是在一個框架內做事,『人』會在工作的刊物中隱匿,我確實是我,但 BoF 遠大於我是誰,這讓我能夠分享我的視野,但真正重要的是這個平台,而非我。」

簡單來說,時尚編輯賣文,不賣身分。

 

 

06. 你要知道,「意見」這種東西,用錢就能買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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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編輯收到品牌的贈禮;應品牌之邀住進最高級的酒店看秀;甚或是在媒體下廣告、有直接商業往來,編輯們都明白,這可以被視為善意的招待,但久而久之,你會理解,這亦是種變向的施壓。

「就個人而言,我認為送一束花來感謝編輯的文章是可接受的,但收(品牌的)禮物是更複雜的情況,作為記者,你永遠不該收下禮物。」Angelo Flaccavento 認為,收下禮物,有時代表一種對品牌的妥協與臣服。

他以精品大牌的度假大秀為例,渡假或稱早秋、早春系列通常將離開巴黎,遠赴世界各地舉辦,「如 Dior 在馬拉喀什的秀(2020 早秋),我們搭商務艙,住最好的酒店。這讓作家很難真正地寫作,因為你基本上就是被品牌招待到那,被當作 A-lister 對待,你開始思考:『如果我寫出對此真正的想法,他們下次還會邀請我嗎?如果我沒被邀請,是否還會被列為 A-lister?或者,我會自動被貶為 B-lister?』」因為編輯寫了負評而與品牌打死不相往來的例子,絕對數不盡。

現今的問題是,商業內容和自製內容沒有明確的區別,這是部落客文化的結果。」

「個人意見可能因為一份『禮物』而被灌輸於業界,人們卻永遠不知道自己看的何時是付費內容、何時不是?你也不知道雜誌是否在品牌的金錢贊助下發表你的文章? 一切都很混亂。」Angelo Flaccavento 直言。

 

 

07. 這行業沒有永遠的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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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尚界界人士間連結之商業化、之勢利、之脆弱,是外界不為所知的。

即使像 Angelo Flaccavento 如此有名望的時尚記者,也怕得罪品牌,也怕被屏除在業界之外,一旦不在體系內,便沒有品牌願意將資源投注於你,你的意見也將隨之泯滅。因此業界人士的連結很輕巧,沒有利用價值,基本上只有斷開。

「那是這個業界最殘酷的部分。」Angelo Flaccavento 說道。

「我從 2001 年開始寫作,已經 18 年了,也曾經歷起伏。第一天你會被視為業界核心人士,第二天可能就會被踢出系統,非常殘酷。就像上帝一樣,極其尊敬對待你的人可以一秒鐘背棄你,我一直都很清楚這點,因為我在職業生涯初期就有這樣的教訓。」

「我一開始在《Dutch Magazine》擔任義大利的記者,當時該雜誌是非常有影響力的刊物。我在那待了一年半,後來雜誌突然在夏天倒閉了。因此,在 9 月,我試著向品牌要米蘭時裝週的邀請函,當然,每個人(公關)依舊非常有禮貌,但我發現我連一張票都拿不到,甚至連站著都不行,只因為我失去了編輯的身份。那是非常殘酷、慘忍的教訓。」

「業界每個人可能裝作非常友好,但這完全不代表在這行業有真正的朋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