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ASHION PEOPLE

小日子發行人:文青生活是很有趣,但不該成為耍廢的藉口

小日子,許多世代台灣人的文青聖經,翻開雜誌內頁,裡頭平凡而渺小的人、事、時、地,正為大家幽晦的生活剝開一絲縫隙,讓人看到生活的另一種可能,讓人體悟,你追求的夢想可能就這麼簡單,你想過的生活可能就近在咫尺。

每期小日子收錄百百種人物的故事,總有那麼一個,讓人得以投射部分的自己,而小日子像一面鏡子,在這些人物身上映照出他們柔軟卻炙熱的光。

有個道理,許多文字工作者都心知肚明,一個特色越鮮明的媒體,其背後的主理人一定是性格更突出、凡事更講究的人。這次訪問到小日子的社長劉冠吟,正像是整本雜誌活靈活現的濃縮版,從她說話的聲線、節奏到眼神的接觸,蘊藏著時而幽默、時而瘋狂的理性。我們聽著她娓娓道來其文字工作者的經歷、如何好好過生活以及青年世代對社會的抽離……

小日子社長劉冠吟

 

HEAVEN RAVEN(以下簡稱 HR):非常感謝您撥出寶貴的時間接受採訪,能否請您介紹一下自己過去的經歷,以及小日子這本雜誌
.

「我最早出道是在蘋果日報當記者,後來去鴻海當發言人,這兩段工作經歷各三年,接下來我就在這邊(小日子)了。」

「我覺得不管是當記者還是發言人其實都是在講別人的事情、記錄別人的事,當記者雖然可以聽到很多故事,但我後來更想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這兩個工作都很忙,所以從鴻海離開以後,我有大概有一年多沒有在工作,思考自己到底喜歡做什麼,那時候我 partner,也就是我學長,問我要不要一起來弄這個(小日子),然後我就一直在這裡了。」


 

HR:當初為何立志讀中文系?為何踏上文字工作者這條路?
.

「我興趣一直都是寫東西、讀東西,也喜歡講話,所以我自從畢業以來,把我這個專業全部能做的工作都做過了,記者、發言人、編輯這類的工作,我在想,如果把我的興趣綜合起來,好像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。」

「其實我很早就發現自己的興趣所在,是因為我的專長非常不平均,我在還小的時候,數理科幾乎就是智障的程度,真的是非常智障,每次要上數學課都非常痛苦,再怎麼簡單的題目我就是聽不懂。」


 

HR:家庭環境是否也影響你未來的方向?
.

「我們家很妙,我爸、我媽、我姐跟我,我們家四個人就有三個人讀中文系,我大學就是出乎意料考得還不錯(aka 台大)但是我媽從來沒有跟我講過什麼:『你不要念中文系,以後找不到工作。』所以就很自然而然地選了中文系,家人也都沒說什麼。」

「我爸是那種到現在還會自己在家寫書法、看書的老先生,所以我的興趣也有家學淵源的影響,從小我就對『閱讀』這件事情感到很合理,那就是家裡的一種風氣,我跟我姐很小就開始看書,所以已經很習慣生活就是這樣過。」


 

HR:作為記者也好,雜誌發行人也好,妳認為時下的媒體產業中,什麼事讓你最受不了?
.

「我最不喜歡的……但我是覺得無解,就是『內容農場』。大家一直改寫別人的原生內容,但我覺得這件事沒有辦法,因為如果要流量的話,就永遠會有很多小編再改別人家的東西,把它改得像自己寫的,然後去衝點擊率。」

「這件事最大的壞處就是讀者幾乎無法分辨,他們通常只能看到文章最尾巴才會知道這篇文章的原生報導在哪邊,沒有標註出處是會被告的。」

「之前有很多媒體來跟我們談內容授權,但其實就是拿我們的文章用,再改標題,我們嘗試過一年,但受到蠻多受訪者抗議,因為他們看到標題被改成那樣就很不爽,標題都下得很聳動,這件事情我覺得雖然無解,但我真的不喜歡,所以後來我們就不跟人談授權了,我們所有的內容都是自己原生,只在自己的平台上面用我們的方式露出。」

「我覺得在內容大爆炸的時代,內容農場已經沒辦法避免了,但我覺得最可悲的是,做這些工作的小編,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。」

「以我的年紀,我是沒有經歷過(內容農場)這段,但他每天就是改寫、複製貼上別人的作品,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很沒有靈魂,或痛苦,我覺得這是個痛苦感很高的工作。或者,他們出道工作的年紀一開始就已經習慣做這樣的事,所以連痛苦感都沒有,但如果是這樣,那就更可悲。」

「因為你的工作是完全沒創作,也沒有個人的態度跟評論,我覺得對文字工作者的食物鏈來講,這是最最最下等的工作,我想到這件事情就會覺得蠻可憐的。


 

HR:上述編輯的存在對媒體來說有什麼影響嗎?
.

「我覺得這對很認真在做原生內容的媒體來說,是個很大的挑戰,如果我們一直都不走這條路的話,會不會未來流量一直萎縮?目前我們是沒有,可是我不知道其他媒體感覺如何,沒有的這條路上,其實我們走得蠻吃力的,如果我們不去衝點擊率的話,你必須要做很多很多事情才能把流量補起來,例如說,要編制更多人力創造新內容。」


 

HR:你曾說你非常熱愛工作,但在瘋狂工作的同時,難道不會和小日子的閒適和緩慢有所衝突?
.

「其實不會,我在小日子步調也很快。現在隨著開店,業務越來越多,原本我們公司一開始只有 3 個員工、編輯 2 個 in house、1 個外包,還有行政總管的秘書,到現在快 50 個人,過程中多出來的業務就包括開店、自有產品的開發、設計以及行銷,所以工作量和速度都還是很快,我很習慣這樣的工作模式,我也蠻喜歡的。」

「員工的工作其實也不輕鬆,所以很多應徵者來應徵的時候,都會以為我們公司是那種悠悠閒閒的,面試的時候我就會直說,其實每個員工的工作量都很大,像我們行銷部門的業務包括廣告、廣編、承辦大型活動,還不含我們自己品牌的行銷,宣傳雜誌、自有產品、店的活動,這全部都是行銷要做的,所以他們真的很累。」


 

HR:作為文字工作者,你會不會排斥在雜誌上挖掘自己內心,或寫自身經驗、個人生活有關的文?像我蠻不願意跟別人分享生活,不想公開或讓陌生人突然太了解自己,你有這樣的感覺嗎?
.

「這個問題很別緻,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」

「像我寫編者言的時候,還是會帶到我自己或是我生活上的事。很多時候,我看其他雜誌裡編輯的話會常常覺得寫得蠻表面的,但我們雜誌就是報導生活裡的事啊、小人物這些,所以我每一期都會帶到我們大家的事。」

「可是我有時候在想說,讀者在看編者言,心裡會不會想說,講你的事幹嘛,關我屁事?可是我也不管,反正每一期主題背後一定有原因或故事,所以我就負責告訴大家我們最近過得怎麼樣,為什麼要做這個主題,把讀者當成朋友這樣。」
.

「我覺得我會寫出來的東西,都已經是我消化過的、事過境遷了,如果說我寫出來的東西是在我心裡的第三層,第一層是客套話,接下來更深還會有第五、六、七層,所以這個程度我還好,我跟讀者講這些東西都是有原因的。」

「像我去年有一期叫『好好說再見』,我在編者言裡面寫出,去年年中我流產的事情,那時候我不知道我懷孕,所以流產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懷孕了,我已經有一個小孩,原本沒有想過要生第二個,一切都是意外,但我還是很難過。我大部分的朋友不知道這件事,但我還是把這件事寫進去,當下已經事隔一季多,我是看了那期雜誌後覺得很有感觸才把這件事寫出來。」

「長期以來我們常收到很多讀者私訊我們,他人生中碰到什麼事,那時候有個讀者私訊說,他有長期的慢性病,一不小心就會過世,後來編輯看到這個故事,我們才有所啟發,開始討論人生中怎麼說再見。那時候我回想到自己人生的經驗,決定把它寫出來,當時這件事已經浮到我心裡的第二層了,所以講出來也沒關係。」

「我沒有要跟讀者講說,你這段跨越過去就會很光明、很快就會跨越過去了、你的人生會很 OK,不是這麼光明的,而是跟大家講,我也經歷過這樣的事,而我們對說再見的看法是什麼。」


 

HR:那後來有讀者看到以後,私訊你什麼嗎?
.

「有,讀者可能是在臉書找我的名字,跟我講說:『你以後還是不要喝那麼多酒好了!』因為我太愛喝酒(大笑),但這兩件事沒有相關啦。」


 

HR:你曾說你討厭社交,但在別的訪問你曾說,自己是雜食性資訊接收者,渴望追求任何資訊,這兩者有所矛盾嗎?
.

「我對社交的焦慮,到現在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很嚴重。但我不喜歡的社交的定義是,某些人會因為想認識誰,而去某個場子混、跟對方攀談,這種事讓我很尷尬。但如果是自然而然認識的,我覺得這樣的關係比較容易維持下去,像林果良品的老闆本來跟我不熟,他邀我去一個讀書會,裡面都是文創業界的大老闆,大家聚在一起分享書的概念,我想說既然有書可以聊就不會尷尬,於是我就去了,久了以後就自然而然認識很多業界的人。」

「但我有資訊缺乏焦慮症,如果有一天沒有吸收大量資訊,我就覺得我快要人間蒸發了,但我覺得這兩件事情其實不會衝突,我都會默默吸收很多事。」


 

HR:以你十多年工作經驗,妳認為在媒體界,人脈重要還是實力(包括文字力、見解等)重要?
.

「其實我到現在都還在思考這件事情。」

「因為小的時候會被講說人脈這件事多重要,要交朋友、維持好關係,不知道哪天可能會派上用場,但我覺得這樣很煩,對人際關係壓力很大,所以我自己是不把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,因為這樣做人太痛苦了。」

「那你說人際關係重要還是實力,當然是實力,可是要講給 30 歲以下的人聽的話,我覺得你們的字典裡應該沒有「人脈」這兩個字,因為這代的人際關係是很崩解的,但我只能告訴你們,在職場上的人際關係的敏感度要高一點,不能像在私生活裡面那麼隨便。」


 

HR:那麼具體來說,職場人際關係的「敏銳度」是?
.

「這樣講可能很教條,但對前輩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,因為你們私人的生活可能放很鬆,但到職場上,社會就是這樣子,我不是要求很過份,我們員工大部分年紀都蠻小,你不講職場規矩,他們也不會,所以我都還是直接用講的。例如說寫 email 的時候寫得像在傳 line,就算你傳 line 給你主管,也不應該用跟朋友的語氣,還有些人會把改完的稿子直接貼給我,但比較社會化的孩子,會貼過來以後,在前面或後面加一段說:『冠吟,你剛剛叫我改的是這個,你看一下。』畢竟這不是便利貼,跟長輩講話還是有差別。」

「我覺得職場上的關係,就是沒有私人那麼 chill,不管你進到什麼公司都一樣。」


 

HR:所以職場上,永遠無法跟老闆當朋友?
.

「沒有人會跟老闆當朋友的,這件事在亞洲社會不存在。」

「仔細想想看,這個友情怎麼會成立?現實人生中,你跟你朋友會有權力位階關係嗎?他講話你要聽、他講的東西你要改,現實不存在這種友誼吧?我覺得在職場上接近滿分的上下屬關係,就是合作的狀況很不錯,或是你在職場上從未獲得快樂,直到你遇到一個了解你才華的老闆,知遇之恩,這樣就已經分數很高了。」


 

HR:入行至今你也採訪過很多人,能分享你採訪時都如何準備、抱持怎麼樣的心態?
.

「如果可以找到他(受訪者)講話的音檔,我會先聽一下,感受他講話的習慣,有個最大的分野是,一聽他就很不會講話,我也要有心理準備。我喜歡走挖掘內心的路線,我希望他對我流露出真實的感情,不只是 QA 的形式,我會先掌握他的個性、講話的 tempo。」

「像李英宏剛出道的時候,他話非常非常少,我跟顏社老闆是好朋友,所以在英宏出道以前就有見過幾次,知道他的個性應該不好聊,優點是他其實是很真實的人,最難訪的人不只是很難聊,而是他專業成熟度很高,所以你給他什麼問題他都只會回場面話,但李英宏不是這樣。」

李英宏 via 小日子

「一開始就跟他聊〈台北直直撞〉這首歌,接著問到專輯中另一首很妙的〈媽媽十塊〉,歌詞很簡單,一個小孩在跟他媽要十塊,他就說這首歌是寫他的童年,他小時候常跟他媽媽要錢,想出去打電動,我有感覺他講童年的時候有情緒的波動,後來一問之下,他一度講到哽咽。」

「我喜歡跟受訪者的關係是,基於人跟人相遇,如果有機會分享比較真實的故事,我就覺得太好了!就算大部分沒有,談的都是工作上的事,那也沒關係。」


 

HR:你曾說過:「雖然年輕人是在即時通訊蓬勃的時代長大,但聰明一點的孩子可以感覺得到裡頭其實是不太有養分的。」至今,你仍是這樣認為的嗎?還是覺得網路的資訊不夠有深度嗎?
.

「嗯……我覺得是兩極化很嚴重,廢文真的很多,好的也多,像報導者、端傳媒做的東西都很有意思,但活得也是蠻辛苦,像他們這麼專業、原始的網媒,要生存下來應該是蠻困難。所以我希望讀者對於原生媒體、優質內容有更高的鑑別度。」

「我現在覺得紙本跟網路的水準基本上也沒什麼差異了,因為以前平面媒體很厲害的那些寫手也都轉移到網媒上,所以呈現內容的水平完全沒有落差,好的題目跟好的寫手是一定都還在,只是每個媒體產出的內容有多良莠不齊就要靠他們自己把關。」


 

HR:很多人把小日子歸類為「文青」雜誌,帶有避世、厭世的生活風格,你們是鼓勵讀者這樣的生活嗎?
.

「我們讀者有兩塊年齡層的高峰,一塊是 30 後段到 40 歲,另一塊是剛畢業到 30 左右,這兩塊是截然不同的文青。」

「前面是通常沒結婚、沒小孩,在台灣經濟榮景的最尾端進入職場,所以他的工作和薪水是比較好,對生活的質感和細節很重視;但年紀很小的這批,就是比較避世、很厭世,這種人格特質的形成是有一定的社會背景,這個世代出來工作的時候,台灣社會正在崩壞,正在面臨很劇烈的轉型,起薪很低、工作選擇很少、工作條件和環境都很爛,他們出社會就在承受極為龐大的痛苦感,覺得很無助。」

「可是我不會對他們厭世有很多的苛責,因為這是時代背景下的產物,我想跟他們對話的方式是,在文章裡或切題的角度上,給他們一點正面解讀自己的方式跟機會,不要讓他們覺得生活和人生是這麼無望的,好像每天都生存在縫縫裡面。所以外界會覺得我們是『文青聖經』、『厭世代表』、『鼓吹小確幸』,但我覺得能建立對話的前提是,必須站在對方的立場。」

「我想跟他們溝通的不是強化厭世的情緒,而是在同個情緒的基礎上,產生新的交流。但我也不會講出來,不會想讓讀者覺得我們在教化他們。」

View this post on Instagram

「近半年我一直在不斷地面試,見到形形色色的年輕求職者。大家對臺灣新一代的年輕人多有責難,多半覺得沒有責任感、沒有理想、只會批評跟依賴。但這幾波面試下來,卻反而讓我越面試越興奮。 即使在紙本閱讀日漸萎縮的今日,還是有對於出版及創作十分堅持的年輕人,在好幾次的面談中,看到好多人侃侃而談對於臺灣創作環境的願景。不同於上一輩將眼光放在規模及數字上,這輩新人更能體會小即是大的哲學,在不是很理想的環境中,鑽研自己的理想。」 – 小日子社長 劉冠吟 #小日子 No.46 #打開心門的小宿旅行 #台灣 #雜誌 #生活 #編輯 #面試 #iseetaiwan #Taiwan #life #editor #interview #goodlittleday #cestsibon #youth #passion #young

A post shared by 小日子享生活誌 (@oneday.magazine) on


 

HR:至今「文青」成為很多人對台灣的代名詞,你覺得這樣的代稱究竟是褒還是貶?
.

「我認為褒貶都有。」

「台灣很多年輕人都以『小小的事情』為傲,不要規模化、大量商業化,其實不是不好,你把事情做得小,不代表不能做好,可很多台灣人會覺得,『啊我就沒有要做得多好、多紅、多商業化啊,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。』可以,沒錯,但在小的細節裡,你應該把自己的專業度做出來。

「這兩件事(小事情、專業)不應該是斷裂開來的,台灣年輕人習慣卻把它分開來,『我只想過我自己的生活、做一點小小快樂的事,所以社會跟我沒關係、商業跟我沒關係』,小跟文青生活是很有趣的事,但絕對不該成為耍廢的藉口,你要過那麼閒散跟有情調的生活,背後要有非常大的意志力去支撐,才能真的把事情做起來,所有老闆都是這樣,他們哪個不是很早起床為自己的生意從早忙到晚?但『文青』有時候被年輕人誤以為『廢廢地做事』就可以了,現實當然不是這樣。

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、認真地去做,光這件事就已經夠困難了,能做到這點的人我覺得非常了不起。」


 

HR:最後,能否分享你想推薦給年輕編輯、媒體人的一部影響你很深的日劇。
.

「哦~我近幾年最喜歡的是《重版出來》跟《你只想住在吉祥寺嗎?》。」

「吉祥寺是每一集都有房客來,胖姐妹花就會帶房客去逛逛,我覺得這樣的模式跟我們雜誌做企劃非常雷同,他們挑選出有趣的店、散步的路,帶你了解一個區域,而且挑的全都是三線地區,不是熱鬧、特別有名的地方。我覺得這是一種看待生活、解讀世界的眼光,也是做編輯很重要的本領,你可以把一個無聊的事情或受訪者,用非常有趣的角度解讀,人生中無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,能當編輯的人都是有趣的人,能透過解讀一件事,帶給大家不同的啟發。我很愛這部,我大概看了三遍。」

「《重版出來》是有志進入編輯、廣告、創意業界的人都必看的一部,它血淋淋地呈現編輯業界的過勞跟創意枯竭,當然還是比較理想化,但我覺得這部是日劇裡最貼近現實的一部,非常有趣。」

日劇《重版出來》